从前我所走的一直是山路。碎砂子、石头疙瘩，还有山径中常见的打横着的枯藤树根，它们组成了粗砺的山路。那时我走山路都是不穿鞋子的，无拘羁，轻松自由。

从前不穿鞋子不是不喜欢穿鞋子，而是没有鞋子穿。那时，鞋子铺比现在少得多，穿鞋子也是自家纳的布鞋。一位主妇一年里难得有几天闲工夫纳鞋子，若是家里人口多了，几年里能有一双新鞋已是奢侈。夏天是根本用不着穿鞋的，冬天穿鞋的机会也不多，要没下雨，地面十分干燥才穿鞋子，这样的日子不多。

小时候，常为拥有一双新鞋而雀跃。待稍懂事见母亲纳鞋的艰难，则觉到穿鞋的难受。一夜，母亲用力把持锥子纳鞋，不小心扎着手指，那血便盈盈如豆，复流成一线，给我震颤极深。从此，便极爱惜鞋。冬天，地上的霜白得让人起寒意，赤着脚踩去，一股寒气直钻脚心，引发了全身的冷颤，咬牙走到学校，待冻得麻木的脚恢复了一点热气，珍宝样从书包中掏出旧报纸包着的布鞋，用手擦擦脚板，才将极下贱的脚伸入极贵重的鞋子里。放学了，又脱下鞋子，赤脚冲向屋外。

如今，早已过了为穿鞋而发愁的年代。尽管如此，只要是在家里，关起门来，我仍然喜欢光着脚在房里走来走去。

只是找不到早年打赤脚的感觉了，那段没鞋子穿的岁月，便格外地在我的心中萦绕，引起我的无穷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