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(张岱)住西湖。大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,更定矣,余拿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看。雾凇沆砀,天与云、与山、与水,上下一白;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到亭上,有两人铺毡对坐,一童子烧酒,炉正沸。见余,大喜,曰:‘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’拉余同饮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‘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’”
以上是张岱《陶庵梦忆》中的一则小品。钟爱,是因为干净得素洁一新,就如一幅极淡的水墨画。简洁通透,又有细微的点睛之妙。明洁的渲染,仿佛混浊的世界透出一股凉气,直沁心脾。
夜游固不足为奇,可《湖心亭看》里透出纸背的那种淡泊宁远的气息,说着作者怎样的心事?
文即如画,水墨般岑寂的平面上几眼醒目的静物,几眼极微但生气毕显的动处,将静阔衬得更加静阔,而又为清冷增添了丝许活力,由远而近,轻重有致,或泼墨或点染地写意出来。在其中似有还无,似无还有,白色苍渺之景,却借影而得神。简简几笔,有天水长远的酣畅淋漓,有秀影浮动的清灵,也引出了“沧海一粟”的大境界。而孤独者与孤独者的感通,物与我会的意境,更让很多有会于心的东西留于言外。旷达与痴情共同酿成了凝练清绝的纯美意境。
“一痕”、“一点”、“一芥”、“两三粒”这淡淡的几笔,以意携境、以境驭景,简而能达,蕴藉洗练。这样的文,隽永如诗,清新如画,像自家腌的芹菜梗,清淡而自有其味,让人陶醉咀嚼回味。“幅短而神遥,墨稀而旨永”无怪乎历代写散文奉此篇为极品。
(来源: 的 凌云)